加游散记（三）——我的学生为什么沉迷手机？
2017-05-24 梁慧萍
时间倏忽而过，在加拿大已经过去了四周，西外的个别学生在经历了最初的兴奋期后，渐渐开始暴露了一些问题，而其中反复出现的，就是孩子们一直相伴的“手机”。
为了个别学生的手机问题，我在教育局、学校、家长、学生四方中周旋，搞得人很是烦躁。我上周三便去多伦多的Mirvish Theatre看了一场音乐剧《保镖》散心，虽然是日场，但是场内如云的白发，如流水般接连不断的轮椅还是使我震惊不已，即便《保镖》是很通俗的一个剧目，但是作为音乐剧这种现场演出形式，加上动辄几百上千的票价，国内还是作为高雅艺术来欣赏的，而在加拿大，那些应该去打太极跳广场舞逛菜市场的奶奶爷爷们，却推着轮椅来到了剧院，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们走到了这里呢？我心里很是疑惑。然而这个时候灯暗了下来，我也就专心看剧了。
音乐剧果然没有让人失望，结束时的一曲《I will always love you》将现场推向了高潮，全场都站起来打着拍子跳舞，我的前两排都是活力四射的高中生，他们兴奋地像卫星一样即将飞离地面，而我这一排七八十岁的爷爷奶奶也毫不示弱，我在他们左右摇摆的夹击中差点站不稳。音乐剧结束后，大家陆续退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愉悦的舒畅表情。
而我的心头也浮现出了两个字：热爱。对的，是“热爱”让这些爷爷奶奶头发花白了，路都走不动了还要来追剧。
接着最近我一直困惑我的一个问题也有了答案，为什么个别学生沉迷于手机呢？答案一样：他们热爱手机，而且除了手机，他们没有能全情投入的其他爱好。
1
热爱的不是手机，是成功与自由
先来谈谈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个别学生热爱手机？其实原因并不深刻，学生着迷的通常就是游戏、追剧和微信，游戏给每一个孩子提供了成功的喜悦，只要他们够努力，就能轻易地通关，即使不能，花钱买些道具也能过关，在虚拟的游戏中，现实里得不到，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的成功就这样轻易到手了，即使这种成功是虚幻的、无用的，又怎样呢？至少这一刻我不再卑微。至于追剧，剧中男女主角的盛世颜值，完美的人设，本身就够吸引人了，再加上他们做了孩子们想做却做不到的事，孩子自然对他们迷恋不已。而微信朋友圈呢，则给孩子们以发表个性言论的机会，他们在学习生活中被忽视的风趣幽默在同龄人中被重视赢得了喝彩，而且这里又是一个没有家长，极少控制的空间，这难得的自由怎么让他们能不留恋呢？所以说学生迷恋的不是手机，而是手机带来的成功与自由的幻觉。
2
让手机带来的成功与自由在课堂中实现，让有趣作为课堂的第一标准
然而加拿大的学生也是如此留恋手机吗？我在处理学生事件时，我曾咨询过该校校长这个问题，校长的答案是当然没有！她说，加拿大大部分学校是允许学生带手机进校的，不过一般会设置一个规定使用时间，而学生绝大部分也能遵守规则。我当时就在心里小小地羡慕了一把：加拿大的孩子怎么都这么守规矩啊！如果允许中国学生把手机带到学校里，那老师的课就没法上了。现在想想，不是加拿大的孩子更有规矩意识，而是他们生活里完全有比手机更具吸引力的东西，中国孩子在手机中获得的成功和自由他们在现实的课堂和家庭中就能得到。
我着重讲讲他们的课，在和西外学生每天的访谈中，所有学生都给我反馈这边的学习很有趣，更令我惊奇的是，一些在国内学习老大难的学生，在这边居然也有了一些学习的热情，其实细想想，一个孩子在面对中等难度的学习任务时，没有过长的学习时间，学习速度适中，有很多和同学讨论的机会，有很大获得老师表扬与肯定的概率，一个孩子是很容易进入学习状态的。
反观国内教育，我们总是把学生学到了多少知识，而不是学生在学习过程中获得了多少学习兴趣作为第一衡量标准。以物理课为例，在加拿大，老师会为了让孩子有趣味地学习“力的平衡”，而花两周时间带孩子用意大利面做模型。而我们呢，老师画图开讲，一节课搞定，没明白，嗯，你没专心听课吧？布置试卷，你居然不交作业甚至开抄？叫家长来！家长挨完一顿批，你一顿骂是躲不过了！家长骂完马不停蹄地去找辅导班，然而钱花了不少，你的成绩却依然惨淡。为什么呢？
因为天价的辅导班也拯救不了一颗对物理彻底失去兴趣的心！
所谓兴趣，就是觉得这个学科真的有意思，并且认为他在从事和他相关的事时可以感受到快乐，换到学习上，专业一点讲，就是对一门学科有内在的学习动机，以语文写作为例，一个学生读了一本非常好的小说，然后有感而发去写了一篇文章，这就是内在学习动机驱动的，他写作是因为喜欢，而不是因为老师布置作业必须要写。
要想唤醒孩子的学习的兴趣，不是给孩子找辅导班，也不是一昧地苛责他，提醒他竞争的必要性，而是慢下来，慢下来，带着孩子在课堂里玩，在玩中学，在学中玩，让他在一次次地成功中，意识到：哦，原来我也这么厉害！从而觉得这门课真有意思，渐渐地便爱上了这门学科。要知道，没有谁会在高压和控制下爱上一个人，同样，也没有一个学生会在师长的层层逼迫下真的爱上学习。
所以加拿大的孩子高考前只学了中国数理化中考水平的知识，但他们终身保留了对数理化的兴趣，从而拥有了杰出的科学家；加拿大的孩子不去音乐考级，但是他们心底保留了热爱音乐的种子，以至于老到走不动了，推着轮椅也要来看音乐剧；加拿大的孩子不会做语文试卷，但是我在街角书店买书，最普通的店员都可以和我热烈地讨论劳伦斯希尔；我们的大部分孩子在高考前十分高效地完成了知识学习，在高考后便再也不愿意学习，因为他们终于可以摆脱了学习带来的焦虑与控制了。
中国的高效学习带来了学习的终结，加拿大的低效学习却开启了终生兴趣的探索，到底谁的教育更有效率呢？
3
应试教育与终身教育之别
这篇文章对老师的教育方式有很多批判，但是老师绝对不是这种教育现状的第一责任人，当教育的终极目标是应试的高考时，系统深刻掌握知识点+填鸭式教学绝对是最好的选择，在这种国情下苛求把兴趣作为衡量教学的第一标准不啻为一种奢侈，试看哪个学校公开课评比，会把有趣作为衡量的第一标准呢？
加拿大之所以在教育中那么优哉游哉，是因为他们的教育目标是激励学生终身学习，并为学生的终身学习打下良好的基础。所以他们的教育一点都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教育者和受教育者在学习中得到的乐趣。因为只有乐趣，而不是考试、竞争、物质奖励，才能保证终身探索的动力。
可是中国教育的现状就是无视学生的心理焦虑，一昧追求高考前的效率，至于高考后，他们是不管的。当我在加拿大乘地铁时，看到人们很自然地掏出一本书来读，很愉快地和朋友交谈时，我内心是很悲哀的，因为上海的地铁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低头族。这些勤勉的中国人，在少年时已经被剥夺了培养终身学习和其他兴趣爱好的机会，长大以后，已经不会从运动中缓解压力，也不会从阅读中获取力量了，绝大多数人只能默默地捧起手机。
然而，捧得起的是手机，
捧不起的，
是无力改变的现实，
是无从缓解的焦虑。
